太宰治的乡音

260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6-30

多年以前,我读过若干日本文学评论家龟井胜一郎的着述,对他的文学观点了解有限,一直很想购得其代表作《日本人精神史》(六卷本),后来这个小小的梦想终于如愿以偿。

太宰治的乡音

不过我必须坦承,迄今为止,我尚未充分运用这套书籍。两年前的冬季,我到北海道的函馆旅游,在市区走走逛逛,后来往山丘方向走去,却意外地发现了龟井胜一郎的墓园,我在墓园前待了二十余分钟,并拍了几张照片纪念。

如此说来,我与日本作家之墓真是缘份不浅。某日,我总觉得自己有点颓废,浑身打不起劲来,有一种像日本无赖派作家的「无赖」(另种含义的无所依赖)之感。于是,我漫无目的往书堆里翻动,顺便查看这次携回的书籍。在这批书籍当中,我重新发现高山秀三《蕩児の肖像:人间太宰治》这本厚书专着的时候,我的眼睛顿时熠熠生辉起来。我原先只是信手翻看,消磨时间的本意远远大于严肃的阅读,可就是那幺巧合,我翻着翻着在这部评传当中,竟然出现关于龟井胜一郎的论述,以及他对于太宰治其人其事的评价。

太宰治的乡音

根据太宰治的传记作家指出,太宰治于1936(昭和11)年6月举行《晚年》出版纪念会,龟井胜一郎亦受邀参加此次盛会,他们就是在这场合上结识的。众所周知,彼时太宰治过度依赖药物的关係,这导致他的身体状况衰弱,虚弱到他最后上台发言时,若没有人在他身旁搀扶随时都会倒下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939(昭和14)年9月,亦即太宰治从山梨县甲府搬家到东京三鹰市。就龟井胜一郎印象所及,那时太宰治从新居徒步到他位于吉祥寺的住处大约十五分钟,在他看来那时太宰治很有精神。太宰治摆脱病恹恹的纠缠,显然得助于他与石原美知子结婚,而摆脱晦暗的生活,精神方面也安定下来。确切说,在此之前,龟井与太宰之间并没有深切的交谊,但某个时期,他们曾经是《日本浪漫派》的同仁,撇开这个因素不说,龟井本人很喜欢《晚年》这部作品。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就是相近的地缘关係。龟井胜一郎是函馆人,太宰则是青森县人,他们的故乡仅隔着一道津轻海峡。他们在风土人情、食物和语言也有许多共同点。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太宰治自从落居东京之后,终其一生在公开场合上,他都不说东北方言,但是在私底下,他却渴望倾听朋友操着的津轻口音,因为这乡音让他感到心里踏实。在思想行动方面,龟井胜一郎比太宰治更投入左翼运动,发表更尖锐的文章,只不过,他们后来放下激进的路线转向文学活动,或许正是这个共同的默契,他们交谈的时候都没有触及这个话题。

太宰治死后,龟井胜生郎写过一篇文章〈无頼の祈り〉悼念这位无赖派作家。龟井回忆道,事实上,太宰治很风趣开朗,是个令人愉快的朋友。龟井进而自承,他原先倾心于武者小路实笃的处世风格,坚持奉行禁欲主义,滴酒不沾等等,可是太宰治却教他饮酒的乐趣。据他的了解,表面上太宰不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初次见面的时候,的确有点害羞内向,一旦饮酒以后,却彷若他人一样,变得非常饶舌。

太宰治的乡音

在龟井看来,太宰治是个率直之人,完全没有颓废的气息或病态的神色。对太宰而言,他最嚮往的典型的友情,就是其笔下的《梅洛斯,奔跑吧!》主角了。就太宰治总是尽其所能地说笑逗弄大家的特点来说,他已在自己的小说中多次提及。在其长篇小说《不复为人》(人间失格)中,他即透过大庭叶藏这个主角,回述着他于少年时期,下课回家以后,肚子并不觉得饥饿,家里的女佣男僕却央求他吃点什幺东西,而他为了讨取大家的欢心,却故意配合演出直嚷着,简直快饿扁了……。在短篇小说〈丑角之花〉中,同样表现出生命中的滑稽身影,虽然是文学小说的体裁,却颇富自传性的色彩。

正如前述,他在半醉之后,乐于为大家带来欢笑,藉着酒意调侃前辈和朋友,也毫不隐讳自己的情感,在笑谈中表露内在的苦衷。然而,高山秀三在《蕩児の肖像:人间太宰治》一书中指出,龟井所看到开朗形象的太宰治确有其事,那时正值这位无可依赖的作家,在精神和身体获得安定的时期,在这种良好的状态中,埋在太宰治的意识底层的献身精神更容易被激发出来。因此,在敬慕白桦派主将武者小路实笃的龟井胜一郎看来,那种样态自然是健康而洋溢着青春活力。

太宰治的乡音

然而,就实际情况来说,太宰治与龟井胜一郎交谊的时期,在小说创作上,确实颇为丰收的。例如《正义与微笑》(1942年)、《津轻》(1944年)、《惜别》(1945年)、《潘多拉的盒子》(1945年)等等。相较于数次寻短未果的太宰治而言,龟井胜一郎自承,他从未想过自杀的问题。从这角度观之,他爱读太宰治的《晚年》,却无法理解太宰治年轻时期的作品,像小说〈我很想寻死〉中的思想,他就是无法苟同和理解。但我们若换个角度,从太宰治的性格切入,也许可以找到些许线索。

青年时期的太宰治正值于日本施行政治高压体制的时代,他与同时代的热血青年一样,对于社会的普遍贫穷、以及因此发展起来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者抱以深切的憧憬,进而参与非法的共产党活动。然而,他的革命同志看出他性格软弱,不敢把危险的任务託付予他,而这个不可言说的心理阴影,最终还是渗入了他的生命深处,形成了他在自嘲与自我救赎之间的绳索。相反的,龟井胜一郎给人温和的感觉,内在意志却坚定强靭。也许,正是这个特质,使得他们走向不同的文学道前,龟井胜一郎成为杰出的评论家,而情感纤细易变的、甚至带点神经质的太宰治,在生前即享有文名,与爱人投水自尽以后,其作品同样引起持续的瞩目。

太宰治的乡音

太宰治不仅有许多忠实的粉丝,更有忠贞的追随者……同为无赖派的作家田中英光(1913-1949)于1949年11月3日傍晚,在三鹰市的禅林寺太宰治的墓前,先是吞了300粒强效安眠药和1800毫升的烧酒,用剃刀划开自己的左手腕意图自杀。彼时新潮社的编辑闻讯赶到,紧急将他送往上连雀的医院抢救,但于晚间九时四十分身亡,享年36岁,可以说是英年早逝。总括地说,太宰治和田中英光这两位无赖派的作家,活着的时候历经诸多生命的困顿,离世时却走得匆促,为后代的读者留下了疑问,有关于掩饰乡音的苦闷压抑,有小说创作过程中的惶惑,这些难题都将随着阅读的进行得到呈现,也可能因于被日常生活的困乏压垮而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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