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不吸吸管

945人参与 |来源: |时间:2020-06-30

太宰治不吸吸管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Horia Varlan

有些事情是这样,过短的汤匙总滑下底太深的锅子,自助餐琳琅罗列一整面桌子偏偏手上只捧一个太浅的碟子,状态已经够明显,尝试几次也就罢了,顶多是遗憾,也无可奈何。但有些事情,纵然用尽全力,嘴唇箍成圆,牙齿都要戳穿逼近的唇壁,却还吸不起杯底一颗珍珠,那时近乎悲愤,想跟世界发脾气。

牙医在我牙龈上了缝线后,术后注意事项明令,吸管不能用了。说是使用吸管时压力会造成伤口出血。从那个时候起,明显感受到胸腔里就要喷涌的那股子气。本来以为那幺贴近的世界,却因为不能使用吸管,忽然之间,露出了距离。

这下饮料必须要翻盖才能喝了。杯缘的大小意谓悲剧的强弱,500C.C.还700C.C.,以前容积多少一概就是一根吸管的量,如今杯子胖出体积被还原真实的存在,hold 不住太大的杯缘,水经常从唇两边落下,湿了几条裤子,豪迈也是有的,顶多手臂一擦唇一抹,颇有男子汉不费心小节的味道。但临到起身,才发现裤档拉鍊附近多出几滩水渍,真担心路人不知道是上面渗漏还以为是下面在漏,于是走路的姿势不免有些畏,遮遮掩掩还兼内八,没了吸管,倒让自己在日光下步出原形。

冰沙类的食物也暂时不能吃啰。水有三态固液气,如今望着空插着吸管的星冰乐或摇摇杯思乐冰,心里想,是店员故意气的吧,气我来着。叼住吸管老半天,杯子里累积的刻度没低下过,只能任它化水。但咖啡冰沙既然要化水喝,我直接点冰咖啡不就好了?那时便明白什幺叫做徒劳。

速食店的店员会好贴心帮你从收放的容器里压出吸管来,以「吸管不要忘记喔。」这句话代替「下一位」,更体贴些的会帮你把吸管放上托盘,这下你当然可以说我不用了,但已经取出的吸管该怎幺办呢?塞回那像是存放沐浴乳的按压盒里?多不卫生啊,但当着店员的面丢掉又显得不近人情,事情总是这样,吸管再长,人际关係的短兵交接,很抱歉小小吸管也提不起放不下,前不接嘴后不点水的,终究是两头空。

还有,也不能咬吸管了。那种近乎啃手指甲或是小时候捏着小毛巾把边角嚼得凹凹凸凸的小放纵。嘴里哼着没有烟抽的日子,舌头不自禁压着牙龈上缝线,心头怀念有吸管吸的时候。

但这样想来,都说肺活量肺活量的,今天我带伤在牙齿在齿龈,又不是肺,若我依然能生猛吸气吐气,凭什幺不能吸起杯底一颗小珍珠?

上了 wiki 查才发现,吸管能饮水上抽的原理倒不是我以为的,透过强烈吸气使水上引,那样的想像比较贴近吸尘器。和我想像中相反,吸管的原理,乃是透过口腔吸啜,造成吸管内的压力变低,当吸管週缘压力高过内壁,液体便被气压跟着往上推。

听起来似乎所有校园小说都存在这套吸管原理。青春里的小奸小恶,从体育馆后头那种把色情当成凌辱的肉体欺压、体能操练拉到小圈圈打心理战的合纵连横,必然存在这样的对白:「不是我对他有意见」、「只是大家都这样做」。都不是自己想要,是吸管壁外压力大于壁内,才引水向上,让你挥出决定性的一拳,或靠向人比较多那一边,吸管原理是多好的藉口。同样对白出了校园,则变成了当今社会最夯的遁词,使用範例例如:「都是they的错」,或是「我的小孩很乖,一定是别人带坏的」,以前觉得说这话的是有故事的人,现在则以为他是有吸管的人。

我第一篇阅读的太宰治作品是《维荣之妻》,该怎幺说呢?那确实是边叼着吸管边阅读,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吸管头已经被嚼出深深浅浅齿痕的作品。也不知道是咬牙的愤怒,还是叩齿的激昂,连那鬆口,都彷彿因为叹气。在小说里头,丈夫行径再夸张,他的妻始终不离不弃。小说初始,酒家老闆找上门,抱怨你的丈夫啊喝酒不付账,还带女人来店里勾勾缠,这回更严重啰看到柜檯有进帐,拿了就跑哩。这妻竟能完整听到完,并沉着的说我会负全责的。但该怎幺负责呢?第二天他老婆带着孩子进入店里,对老闆说有办法了但先让我在这打个工吧,其实心里头空空的知道根本没什幺法子的。谁知道当晚,老公又带着女人来此寻欢,夫妻俩在酒馆相遇了,老公身旁的女人说,知道这男人发生的事情,那就让我来解决吧。于是帮忙把积欠的债款还给小店老闆,但真正开心的却是这名妻子,原来在酒店打工就可以每天多看到老公,「为什幺以前没想到呢?」小说里这样描写她对丈夫的感叹:「啊,好幸福喔。」

我一直在想这篇小说的事情。反覆的读,主要是,我不能确定,妻的心头到底在想什幺呢?真如一些人的说法,「这就是真爱」嘛?那像是叼住吸管使劲对已经探底的杯子吸气,试图感受到一点情感的润泽。或者,那其实是时代教养(三从四德?女性规範)使然?所以是吸管外压力大于吸管内,推着妻以为是内心所想这样付出一生伴随这男人?

无法解答啊。

小说家的技艺在此显露,书写好像深入内心,却总是意在言外,小说家描绘妻的心理,让她谈自己的孩子。谈自己和父亲的相处,什幺都谈了,好通透,却总没说出对丈夫的情感。那因此让妻的心变得很深邃,也让小说存在更多解读空间。

我自己是怎幺想呢?《维荣之妻》改编成电影上映厚,因此找原着来读的人因此多了。偶尔会加入这样的讨论。碰到别人说,那是真爱啊,我也笑笑说,是啊,一个女人受尽苦痛犹然与之相守,那不是真爱是什幺?但如果听到有人对真爱说有疑虑的,我也会试着说出自己的推论,除了时代的因素外,说不定那是一种解放,她在受虐似的相处中获得快感,伤害不一定成应尽的义务,苦痛却成了快感源。甚至有可能,她也被绑架了,男人用他的方式沈沦,女子经历自己生命的下坠。生命是吸管,它不会变更长,但是要含着在嘴里,又或尽吐出,还是虚悬摆荡在管中,维荣之妻有自己的选择。小说有各种可能的解读。

面对不同的人,提出不同的解读。不一定说他们想听的,但会看人,也看场合,那倒不是圆滑,毕竟,我连柜檯前还根吸管都不敢,我这一生都在含着吸管,一下害怕吸力不够了管内压力大于管外,老是吸不起来,一下担心吸力太大吸得那幺猛呛到了多不好看,人生也就这姿态。这时多羡慕太宰治是无赖派,小说里男人多半无赖,他们大碗大杯,呼来啸去,无需吸管,又有谁管。

也许维荣之妻应该给她老公一根吸管,那就足以繫起一个家。但那样的家,多努力啜唇吸着,像我们此刻的生活,胀得脸发红,他们也不会想要的吧。谁知道呢,我们只能以我们以为的形状存在。很多时候,那就是所谓文明。很多时候,文明也就是一根吸管。

上一篇:
下一篇: